03破碎加州梦(1)

    「好可爱的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」
    眼前女子应该就是佳徽的堂妹,身穿略带性感又不失优雅的粉鹅黄色一字领洋装,腰间系着时下流行的名牌logo腰带,颈间戴上令人不得不注目的知名品牌四叶草宝石项鍊。在廿岁生日时,父亲也送给我一条该品牌的基本款项鍊,可惜我的人生并没有四叶草应该要带来的好运。
    说不出的迷人丰采中,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,虽然不是闪烁璀璨火光的鑽戒,却有着一道更温润的光辉。
    「我叫bell。」和我刚从外头购物回来的bell有礼貌地回答。
    「小熊?bear?」女子一脸狐疑。
    坐在沙发上滑手机的佳徽赶紧出声打圆场:「小倪,她就是我堂妹,今晚要暂时借住在这里。」佳徽使用手机的时间明显变多了。
    「小倪的名字不太好唸,叫她debbie就可以了。」她还擅自帮我做了自我介绍。
    「你好,我是芳亭,今天要拜託你们母子俩了。」妙龄女子做出双手合十的请託模样。「debbie好美!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漂亮。佳徽姊说得一点也没错。姊时常提到你,既美丽又坚强。」
    「坚强」两个字锹开心底的永冻土─我真的够坚强吗?
    「大家一起来吃蛋糕,这是芳亭从台中带来的,是网红、网美爱打卡的知名店家限量蛋糕。」佳徽放下手机,吆喝大家享用午茶蛋糕。
    「老闆是我的客户,特地在周末帮我留的,要不然根本买不到呢!」芳亭笑得十分开怀。
    她和我年纪相差不多,却多了份我所欠缺的社会歷练成熟感。
    「客户?」
    「芳亭是保险经纪人,这次上来也是要谈一笔生意。」佳徽抢先回答:「嗯,好好『雌』喔!」顾不得嘴里还有蛋糕,她发出令人莞尔的语音。
    「来,可爱的bell,这个先给你,慢慢吃唷。」芳亭主动帮我们母子俩切了蛋糕,客厅桌上还放着刚冲好的大吉岭红茶。温暖果香气味瀰漫在这个长久湿冷的空间。bell正津津有味吃着,甚至直接用左手抓了盘中剩下的一小块蛋糕往嘴里塞。
    不知为何,眼前画面让我想起六年半前在旧金山湾区突然下起的那场雪,我第一次出现胎动,痛得快要昏倒─或许是心理上的疼痛大过实际痛觉。那天不应该逞强喝下咖啡奶酒。昏倒之前,好像见到了一大片柔软绿茵迎向我…还有记忆中的那头小熊。
    之后我把宝宝取名"bell",一来是发音和熊(bear)接近,二来是字义「铃声、鐘声」,希望宝宝的爸爸能时常发出来电铃声、按下回家时的电铃,或仅仅是"ringabell":想起我和宝宝。然而这些期盼很少发生,过去一年见面频率只比我和bell一起去动物园看亚洲黑熊的次数高一点。
    我把可口蛋糕留给bell,自己捧起温热红茶,一口又一口细细品尝难以言喻的芳芬。气味真的会把人拉回到过去时光,尤其是回想起来属于美好的时刻。
    回忆,是苦痛现实的百忧解。
    我曾和「春天小熊」一起蹺课去品尝午后悠间时光,喝着极为类似的红茶,他靦腆地装模作样笑着说:「我不懂茶,是人给茶优劣好坏之分,心情对了、人对了,茶就好喝。」我憋不住笑意而发出轻微笑声,依稀记得那是电影《霍元甲》中的台词。
    和他相处时能感到一股安心感瀰漫四周,不需拘谨与刻意,毋须为自己戴上任何面具,相当自在舒服,也不需要多说话─虽然他总希望我多话一点,就算彼此沉默也不会尷尬,他也能适时拋出话题或告诉我有趣的事物。
    但是在我的年轻岁月阶段,他至多仅能被称为「好人」。实际上,我也发给过他「好人卡」,在相识的第一个耶诞节给他的耶诞贺卡里,坦白地吐露存在于我心中的实际想法。卡片中少了他所想要的粉红爱心,那颗爱心我始终画不上去。
    「小倪,你在想什么?」心满意足的佳徽开口把我从回忆漩涡拉出来,芳亭正贴心帮bell擦拭嘴角的蛋糕碎屑。
    「春天的小熊或许也会这么做?」我低声喃喃自语。
    「什么?什么小熊?我最喜欢泰迪熊宝宝了。」芳亭起身望向我。
    「对了,是什么客户需要在周末谈生意?你先生不会介意吗?」我开口问道。
    「也没什么特别啦,某程度来说,这也是服务业,我们必须儘可能配合客户的各项需求。」轻描淡写略过我的疑问,芳亭似乎不太简单。正当我想进一步探询时,她的手机铃声响起,那道旋律……
    不等我开口,bell已哼起「畸形三角恋」副歌旋律。「啊!小朋友竟然会唱这首歌,好厉害,先等我一下喔。」芳亭转身拿起手机缓步走向小阳台,一字领洋装有点滑落,瞥见她的左后肩竟然有个小小刺青:r的草写。
    「客户要临时更改时间,看吧,我们就是必须这样配合。」芳亭耸耸肩做出无奈表情,顺便调整一下洋装与情绪,接着伸出左手展示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后说:「我订婚了!」。
    「啊!」佳徽不禁发出惊讶声。「你也太保密到家了吧,竟然连我都瞒,对象是谁?」
    「我的一位客户,我们在三个月前已经先订婚,之后再告诉你细节。对了,bell刚刚……」
    正当芳亭好奇为何bell会开口哼起「畸形三角恋」之际,我抢先再次询问:「芳亭的左后肩有个小刺青吗?」
    「咦?debbie怎么知道?」
    「刚刚你起身接电话时,洋装稍稍滑落,我不小心看见的。」
    「其实这个图案并没有刺完,原本是想刺上赭红色rhcp四个字。」
    「redhotchilipeppers呛辣红椒?」
    芳亭眼睛一亮,发出惊喜呼叫:「debbie看起来这么文静,居然知道这个另类摇滚乐团?对对!就是他们。小时候…应该说我念五专时很叛逆,也拜当时追求我的吉他社学长所赐,刚好接触到这个乐团,一听就爱上,所以想在左肩刺上乐团缩写但是我太怕痛,只刺下r就没继续了。」芳亭顺道述说那时就是被学长的「畸形三角恋」自弹自唱给「把」到了,现在则是「未婚夫」也喜欢这首歌,才特地设成来电铃声。
    「原来如此,是呛辣红椒啊。」我呆望着芳亭的戒指,思绪已然随记忆中旋律而飘离。
    犹如瞬间回到学生时期的芳亭,轻轻唱起那时我和「春天小熊」在livehouse第一次近距离看地下摇滚乐团翻唱的歌曲。
    「dreamofcalifornication这就是加州淘金梦……」我勾出心中寂寞情绪,在心底唱出最后一句歌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