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

    “过年时候甄家老太太就不好,眼看着大概这几日,家中有丧,怎么能办这件事?”

    周氏满脑子想的都是,万一皇帝陛下到江南的日子刚好和自己生产的日子重叠起来。

    那时候可难办?

    生了还好,产妇见血,肯定不必出去拜见。

    若是没生,又该怎

    么办?在皇家威严跟前,什么都不算事。

    史苗也脸色不好,沉默的就着揪着帕子,捏皱了一团。

    甄家要是办不了,这件事最后可别落在荣国府头上。

    荣国府一来人手不够,再来也不像是曹寅是皇帝发小。

    真有了账目窟窿,还不是要用荣国府去抵。

    这消息还是从宴请新科进士的鹿鸣宴上穿出来的。

    多半做不了假。

    说到甄家老太太,林海母亲徐慧特意带着贾敏去探望了她一回。

    老太太眼睛都浑浊了,收拾的还算干净,似乎不太认人。

    虽然还认得贾敏,却不记得贾敏已经出嫁了。

    贾敏想起来年前自己出嫁时,甄家老太太特意挪动送她一程。

    不过半年,竟然衰弱至此,心中不免伤感。

    瞧着老人家大限将至的样子,除了甄家大老爷还在任上,甄家其他的子孙都回来了。

    甄家老太太跟前不缺人侍疾,王氏这种算不上机灵的,反而不必常去,专门跟着其他几个嫂嫂,负责招待来往探望的女眷。

    贾敏见王氏身边跟着一个女孩。

    瞧着不像是丫鬟,多嘴问了一句,甄家大奶奶陪笑道:

    “那是她妹子,前儿定了王家的亲,这几日专程来看老太太的。”

    虽说是妹子,瞧着也不算小孩了,甄家三爷也不老,徐慧总觉着有点于礼不合。

    可惜那是旁人家事,她不好开口,看过甄家老太太,送了几样珍贵药材,徐慧又带着儿媳贾敏告辞。

    殊不知贾敏在观察旁人,旁人亦是在观察贾敏,更何况贾敏生的出挑,想不注意都不成。

    晚间王氏得了空,回到住处看一看儿子和女儿。

    这个妹子生得和她不太像,长得更加圆润甜美,年岁只有十四,预备明年及笄以后就出嫁。

    家里让王氏带几天,只当妹子在甄家老太太跟前服侍过,将来说出去也好听。

    王氏一进去,元春已经睡着,儿子甄珠也不在,她才让奶娘把女儿抱走。

    王家小妹就迫不及待上前来,笑着和姐姐分享今日所见。

    “那个林家的媳妇,就是贾家害姐姐被压着读书的大才女,长得可真是漂亮,妖精似的,听说都二十好几了,瞧着不像那个年岁。”

    这人就是以后的薛姨妈。

    就说姐姐嫁出来以后被婆家逼着读书一事,王家脸上无光,所以还在没嫁人的薛姨妈也被逼着读书了。

    她也不是爱读书的,心里存了怨气,什么‘大才女’、‘妖精’,说得格外阴阳怪气。

    一句话说来,也不知是夸贾敏貌美,还是在讥讽发酸。

    王小妹自以为说得有理,却也揭了她姐姐的短。

    王氏又不好当面发作,还是她身边的陪房机灵,也笑着道:

    “姑娘是没见着她嫁的林家大爷,那生得风流俊俏,江南出名的美人公子,又能读书,叫人羡慕。”

    偏生王家和薛家定的这门亲,反正那薛家的公子自小就在商场上混。

    听说人才样貌都不怎么样,脑满肠肥的。

    关键他是商人出生,天然就比读书人矮一截。

    嘴上说着是林家,实际上在提醒王家小妹,她未来的夫婿,比甄家三爷矮。

    姑娘爱俏,未来的薛姨妈当下也只能逆来顺受,反而把原先想和姐姐酸一回那个贾敏的心思消了许多。

    登时没了言语。

    又见刚刚跟着王氏进来的丫鬟放下一个锦盒,打开以后是一支好山参。

    王小妹凑过去,拿起来对着光一看。

    “真是好物件!有钱也未必买得到,不知多少年份的?”

    她估不出价格,只看着人参要有婴儿手臂粗了,寻常世面上很难买到。

    王氏默默抿了一口茶:“林家送的,太珍贵了,怕那等子看库房的下人起歹心,特意让专门收着。”

    这几日已经丢了几回药,才想出这个办法。

    大房、二房那边都收了一些,今儿可算松口让她也存着点。

    王氏就挑了这个人参,至于是保管,还是说最后变成自己屋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也就看老太太走后如何了。

    王小妹笑着奉承:“我看老太太很疼姐夫,将来一走,肯定不会亏待姐夫,姐姐只等着享福吧!”

    王夫人只笑笑,不曾答话。

    她也是这个心思,而今不出头去争这个,抢那个,老太太一走,多分点东西,也说的过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徐慧一路上都沉默着,她长辈走得早,看见甄家老太太的如今的样子,又比之当年,方知什么叫物是人非,岁月不饶人。

    贾敏却也不好宽慰什么,生死之事,非人力所能及,只能默默陪伴。

    林海今日没有进内院探望,在外与甄家几个爷谈天。

    听闻今年京城张榜后,有几处考生闹事,情形十分不好。

    林海亦是愁容满面,焦虑凝在胸口,根本化不开。

    第105章

    三年一次的会试,每次放榜无不是几家欢喜几家愁。

    多少人寒窗苦读几十年,才换得一个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。

    然而年会试之后很不寻常,朝堂之上暗流涌动,读书人之间更是众说纷纭。

    南北考生对今年的判卷和名次,十分不满。

    林海方才在甄家听甄家的二老爷和三老爷提到一些消息。

    可惜金陵离着京城太远,这些消息从京城传过来,早就从新消息变成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。

    如今京城里不知道情势如何,隐隐约约又要重蹈当年南北文祸的覆辙。

    贾敬今年跟着中了进士,荣国府的消息反而比别处灵通许多。

    与林海在甄家那边得到的消息一合起来,大约就能将事情理清楚。

    所谓南北之祸,是二十余年前新皇登基时的恩科,录取的榜上前二十一名,皆为南方学子,更有半数是江南人士。

    北方学子历来对每次进士中优者多为南方人不满,二十几年前北方学子大败。

    众学子愈发不满,多有检举闹事、打杀人口、状告考官、发檄文者,最后是皇帝陛下将闹事者打杀流放,又将主考等人砍头。

    两边各打五十大板,今后会试分南北卷,才将此事抹平。

    史苗早就知道南北卷。

    在二十一世纪,高考岂止是南北卷的分别。

    其实在南在北也不相干,只看你户口在哪里。

    户口不好的,还可以弄一招高考移民。

    古人又不是傻,现代社会的人会高考移民,古人自然也会科举移民。

    譬如文风蔚然的江南,就有四面八方来求学的人士。

    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古时候求学一路可是又辛苦又凶险。

    有人从南去北,有人从北往南。

    相对而言,南方的读书人士更多,环境、氛围、教育资源更好,考取的比例自然更高。

    然而这一回,却是殿试三甲都不是南方人士。

    尤其今科的探花,贾敬那边的消息,好像叫张勉,就是在江南读书,然后以鲁地籍贯考试,一路考上去的。

    这一回的主考官中三分之二是北方人士,其中两个还是鲁地出来的。

    前二甲定的都是北方人士。

    据说探花位置专程为南方留的位置,江南出身的几个主考官自以为没有看错,最后却点了一个北方人。

    三甲之中无南方学子,这还是二十余年来的头一回。

    但你要说张勉不是南方学子?

    人家自小就是在南方启蒙读书长大。

    科举场上作弊很难,但文风自有气质,用心一辩,大约摸得出来。

    史苗听完来龙去脉,自己都觉得无奈:

    “主观评卷就是这里不好,评卷老师有自己的偏好,不像算术,丁是丁,卯是卯。”

    什么经学、八股,钻研到头也不能推动生产力。

    贾赦听了也觉得好笑,怎么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:

    “那些个大人,谁都想往自己阵营扒拉人。扒拉了一个,自以为是江南读书的没想到人家确实是江南读书的,可惜籍贯是山东……

    哈哈哈!北方学子占了大便宜,怎么还不满呢?”

    这一回是南北学子一起闹事。

    贾赦拍拍膝盖,大喇喇继续道:“南方学子不满理所应当,想争这一口气,北方学子跟着跳脱个什么劲儿。”

    贾敏坐在贾赦旁边,也道:

    “大约是北方学子被占了名额,是以不高兴。哥哥你想想,若这人不去南方求学,大家在北方跟着同样的先生,学同样的东西,兴许就考不过其他人了。”